刘翔的归属与追寻
在我看来,有一个不太可靠但似乎成立的判断:一个公众人物如果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媒体上,通常意味着他们过得还算不错。对于普通人而言,上新闻一般意味着遇到一些不幸的事情;而名人即使是因为好消息登上新闻,评论区里也难免会有声音指责他们不要过于自满。因此,这些年我很少看到刘翔的消息,反倒让我感到一丝宽慰。这个年轻人在全国人民的聚光灯下逐渐淡出,我们再去打听他的近况,似乎有些不仁义。
当然,这也未必是刘翔最期望的生活。与那些只想躲避人群的名人不同,他热爱比赛与胜利。在2009年的全运会上,他重返赛场,获得复出后的第一个冠军时,无比激动地把上衣扔向观众席,高喊着:“我们上海男人最牛!”那一刻的他鲜明而张扬,愿意在光芒下接受欢呼。然而,随着光线照射的时间延续,压力也随之增大。在反复受伤后,远离喧嚣、享受安静的生活并不是他最初的幸福想象。但经历过风雨的人,或许会珍惜那份宁静。
我曾认为刘翔已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活,直到2026年8月26日,他突然在微博上提到:“在线等,遇到一个难题,希望大家能给点建议。体育局让我选择买断或当教练,我该如何决定?”上海市体育局迅速回应,表示将依据相关规定,对他进行妥善安置。两者话语之间,颇有趣味。刘翔如同一个被单位召去谈话的普通中年人,而体育局则以“组织安置或自主择业”的措辞显得更为妥善和平稳,暗含着选择的余地。在公文语境中,自主的选择也可以由组织来予以安排,这样的现象耐人寻味。
处理退役运动员的人事关系、工龄和待遇必定是一项繁琐的工作,组织安置与自主择业本是为了保障他们的后续人生。从目前的信息来看,体育局似乎并未做错什么。但真正让我惊异的是,这一切却发生在刘翔退役的第11年,他在2015年首次宣布退役,并称自己只是个“普通人”,开始新的生活。在那时,他明确表示不想当教练或体育官员,只想做一些简单而有意义的事,比如青少年体育和公益。时光荏苒,十一年过去,他已经43岁,仍需面对被“安置”的现实。原来,一个人可以退两次役。第一次是饱受创伤的赛道退下,第二次是脱离那些复杂的人事关系。老子说,功成名就,方可隐退,而刘翔在雅典的12秒91已经完成前两项,却至今未能顺利完成最后一步。
有些词在这里显得格外深刻。小时候,我常听成年人提起某某“买断工龄”的说法,似乎是单位给员工一笔钱,买下了他们的过去,结果却是那人走出单位,带着工作的一生,去换取未度过的余生。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个词渐渐被“自主择业”取代,后者听上去更为悦耳且充满希望,但搬出大门的依旧是同一个人。
刘翔提到“买断”不仅仅在于语言,隐藏着深意。版权、工龄都能被买断,而作为一名退役了十一年的运动员,他仍需与养成他的一切关系做个了断,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一生。刘翔的一生安排得太久,运动员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习惯被安排的人。他们的起床时间、饮食、训练强度、比赛安排等等,皆有人计算。这些安排并非全是坏事,没有从小到大的家庭支持、教练的训练,他也不会有雅典奥运会的光辉一幕。
然而,当安排获得巨大的成就,人们容易忘记何时应当停下。2008年,有人问刘翔母亲关于私生活的事情,她诚实地回答:“他现在是国家的儿子,等国家把他还给我再说吧。”这并非抱怨,反而包含着母亲的自豪感,但她也明白,这个儿子并不完全属于家庭,更谈不上属于他自己。父母为他安排生活,教练规划训练和比赛,商业团队则负责他的盈利。2004年后,公众的视线也开始对他进行更宏大的安排。他不仅是一个跑得快的人,更是代表中国的骄傲。
从那一刻起,“刘翔”不再仅仅是他的名字,而成为一枚金牌、一种民族的信念、一块广告牌以及众多人情感的寄托。当他被称为“我们的刘翔”,便再难回归自我。胜利的喜悦常被标记为“我们的”,而痛苦却是他独自承受的负担。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,因为脚伤的严重程度即便打了封闭仍旧难忍,他不得不退出预赛。看台上的观众失望,电视机前的人愤怒。有人质疑他装伤,有人指责他懦弱,甚至有人认为即便爬也该到达终点。
原本,疼痛是一个人最私密的感受,然而在刘翔身上,却需要证明给全国人看。他说疼不算,医生说疼也不算。相当一部分人,似乎非得见证那条跟腱断掉,才信服他的身体也有无法承受的时刻。四年后的伦敦奥运会前,他已意识到前路坎坷,但仍站在起跑线上。随后的退役声明中,他表示希望为人生翻盘,不想再被指责为懦夫,更不愿意成为那个“临阵脱逃的刘跑跑”。并没有人强迫他参赛,实际上,队内将是否参赛的决定权留给了他,正是他选择了即使跟腱断裂也要上场,因为已经承受了太多的期望与压力。